晚上，躺在床上，靜靜地聽著屋外的蛙鳴，忽感到初夏的纖手在撥動著我的心弦，泛起在歲月之河的記中流淌的往事。
記得那是在三十三年前的初夏，陽光高掛在碧空，和煦的微風輕輕推動著淡淡的浮雲，江水的漣漪，閃爍著金銀色的光芒。手中一封她寄來的簡短來信，猶如這夏日的熱烈，沸騰著我心中的潮水，托出朵朵人生遐想的浪花。
「你就要畢業了，確定是到我這個大隊來插隊嗎？聽說今年知青插隊的日子是安排在6月29日，到時我回城裡接你，等著我。」
初夏的陽光潑灑在我身上，湧起陣陣的熾熱，我似乎莫名地感覺到了一種神秘的召喚，召喚著成長了十七個春秋既驛動又單純的心，讓我怎麼也無法平靜。
有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夢，戴上大紅花的我站在歡送知青的卡車上，傻傻地望著眾多來送行的人們，癡癡地等待著她的出現，她來了，可我們的車開動了，我們使勁地招手示意，可車越開越快，她的影子越來越小，心急之下醒了，留下了夢中的遺憾。
終究在6月29日我和她沒能在城裡碰面。早上我坐在掛著大紅花的吉普車上，單獨出發了。儘管讓我感到了夢中的遺憾，但也讓我驗證了夢中的現實。
失意地在大隊知青房裡來回走著，期盼著她的歸來，當見到她風塵僕僕地趕回大隊時，心裡頓感踏實。
「你怎麼不等著我」她說。
「我……我做不了主，廠裡派車送的」
「真遺憾，好了，你修整兩天，把糧證給我吧，我幫你到公社把口糧的糧票領回來，你就不必到公社去了，挺遠的有十幾公里路。」
插隊的第一年，知青的口糧是國家供應的，但必須到公社所在地的糧站去買。當年交通極不便利，一般都要靠兩條腿走著。
「不了，還是我自己去買吧。」
不知是自己固執還是希望去看看公社所在地的模樣，第二天一早我上路了。這是一條普通的鄉村公路，繞著大山向前蜿蜒延伸，沙礫鋪墊的路面留下道班掃路的痕跡。每隔幾公里就有個山泉的飲水槽砌在路的山邊上，從山上的石縫間滲出的清水滴滴流入槽中，供過路的人口渴時飲用。七月天，太陽早早地爬上了山崗上，剛露臉的陽光已讓我感到了它的灼熱。早上出發時還鬥志昂揚，回來時卻已精疲力盡了。乾渴時喝上一口路邊飲水槽裡的山泉，方感到築飲水槽的人之偉大。路遙無輕擔，馱著幾十斤的大米回到隊裡時已是汗流浹背，連背上的米袋都濕了。
「大清早你上哪去了，去公社了嗎？你好不聽話，說過了我幫你去領糧票的，你怎麼就不聽。」
「我想，我想這樣你挺麻煩的」
「什麼麻煩不麻煩的，瞧你滿身的汙，快去洗洗吧，今天我就要回水庫去了，知青們都在水庫勞動，這裡就你一人，平時自己多照看點自己，過些天我再來看你。」
下鄉插隊勞動的第一天是上山割毛豆，在山邊的田埂上我摔了個觔斗，本能地反應我一手猛抓著山間的茅草上，那茅草葉如鋒利的鋸齒，將我的右手掌狠狠地割出一道大口子，口子裡邊的肉是白色的，從白色的肉中漸漸地滲出點點的血紅。急忙間，我用隨身帶著的手帕靠嘴和左手把其包紮起來，可血還是染紅的整個手帕。
收工回到空空蕩蕩知青房，我想伸長一下手指，可怎麼也伸不開來，傷口鑽心的疼痛。我心疚了，想家了，淚水不由自主地湧出眼眶。
此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「收工啦，第一天上工感到累嗎？」她還沒進門就問，「怎麼了，你哭了！」
我低著頭，背過身，好似受了天大的委曲似的，淚水如開了閘的水庫之水，嘩嘩直流，好長時間都說不出話來。
「你的手怎麼了，我看看，怎麼會割成這樣，很疼是嗎，來我給你上點藥，讓你照顧好自己的，還沒過一天就受傷啦。」
我傷心地說不出話來，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問她「你怎麼來了」
「我到隊裡辦點事，順便過來看看你。」
「今天還要回水庫去嗎？」此時我真希望她能留下。
「要，天快黑了，怎麼了？」
「你一人回去？」
「是呀，要不你和我一道去水庫吧，一來有個伴，二來你手傷成這樣，到水庫醫務室去包紮一下，再說你這樣也不能下地幹活，到水庫那兒休息幾天吧，知青們都在那，好嗎？在這兒一個人會很挺孤單的。」
「這……」我猶豫了。
「別想了，走吧，天都黑了。」
走在通往水庫蜿蜒的路上，四週一片寂靜，唯有我們倆邁出的腳步發出沙沙的聲響。夏日月光下的曲徑似五線譜線，朦朧的影子猶如五線譜上的音符，奔騰跳躍著，而心潮宛如用這些音符譜寫的夏夜圓舞曲，在青春的歲月裡起伏著未來的端倪。
「靜靜的夏夜天空睛朗，皎潔的月亮閃爍著光芒，小溪旁花兒芳香，小蟲兒跳躍在草地上，愉快的勞動縱情歌唱，生活像美麗的鮮花開放。」她的歌聲很甜，很美，在空曠的山野裡輕輕迴盪。
也許命運就是這樣安排的，有意外的開頭，就會有意外的結尾吧，當三十多年後我們回首這段往事時，總感到是那樣的新鮮，那樣讓人憧憬，諱莫如深地起伏著跌宕的思緒。
夜深了，蛙仍在叫喚，初夏的雨滴落在雨披上「滴滴答答」的作響，似優美的鋼琴曲，叩開我的心扉，把絲絲記憶寫在熱血澎湃的人生日記上。
此時我彷彿覺的人生是一場綿延不斷的夢，千奇百怪地總是在虛幻中尋找真實；斑斕多彩地總是在願望中令人陶醉；情絲萬縷地總是在平凡中求得浪漫；激情蕩漾地總是在淚痕中擁抱歡顏。
回眸記憶中的土地，眼前滿是生長著嫩綠禾苗的田野，在心雨的澆灌下鬱鬱蔥蔥。那是扎根在沃土中的青春，秋日的希望。 |
